第六章

腊月十二，晨。

太子的车驾出重光门时,雪后初晴,日头惨白惨白地挂在东南角上,照得满地薄雪一片刺眼的亮。

司马遹坐在车里,宿醉未醒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昨夜喝到四更,今晨是被人从榻上架起来的,灌了两碗醒酒汤,热水里泡过脸,又换了三遍衣裳——入宫问疾,仪容要肃整,这点规矩他还记得。车驾摇摇晃晃,他靠着车壁,阖着眼,脑子里的东西也摇摇晃晃地翻。

父皇病了。

这四个字,昨夜诏使宣完,满东宫都松了一口气,他自己心里,也是先松了一松的——不管怎幺说,是父皇召他。这半年,他递进宫的问安表,十道里有九道石沉大海,他心里明白,那不是父皇不看,是父皇看不看,从来由不得父皇。如今这一道诏,是打宫里出来的,是要他去的——这里头的意思,昨夜那几个近侍替他掰开了揉碎了讲:殿下,陛下这是想殿下了!父子天性,岂是旁人拦得断的?陛下圣体违和,这个当口召殿下侍疾,满朝都看着呢——侍疾是储君的本分,殿下把这个本分做足了,天下人都要说殿下纯孝,那些编排殿下的混账话,不攻自破!

他昨夜听着,酒意上头,越听越觉得是这幺个理,越听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旺——不是暖的火,是憋了半年的那股邪火,终于寻着一个出口:好,进宫,见父皇。见了父皇,侍疾是要侍的,可有些话,他也要说。他要问一问父皇,他这个储君,是不是父皇亲许的;要问一问,东宫的用度为何一减再减,他的属官为何一个个被寻着由头调走;还要问一问——他昨夜大着舌头嚷出来的就是这一句——问一问父皇身边那位好皇后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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